2017年11月16日星期四,晴。
算算时间,我入院也刚好有一百零八天了,不知怎么回事,今天突然感觉精神特别好,一点都没有往日的气短胸闷,吃饭也吃得很多,为此还特地让护士带着在外面走了一圈,有多久没有这样晒太阳了呢?有一个多月了吧!
下午做化疗的时候也很奇怪,竟然没有以往那么痛苦,完了之后还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提了桶水,你们说奇怪不奇怪?精神点也就罢了,居然还有力气去提水?这哪像是一个肝癌末期随时会死翘翘的人?
人们都说死之前会回光返照,我这样算不算?或许是,或许不是,都无所谓了,比起院里那些没有享受过人生百味就来这里的孩子们,我们已经好太多了。
孩子们,谢谢你们,是你们的笑容让我们这些大人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活得没那么痛苦,很遗憾不能再陪你们玩,陪你们看动画片了,如果能,明天我一定要向院里反映别老重复播《熊出没》,不过还真羡慕光头强有个活蹦乱跳,健健康康的身体呢!再次谢谢你们,答应你们的印章一定会尽快给你们做好的,一定会的。
好了,该睡了,值班护士要来了,最后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,世间没那么多疾病,晚安!
……
钟华强合上日记本,往旁边桌子上放好,关灯躺下,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,他在等值班护士来检查。
和写日记一样,数月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,听不到值班护士这“最后”的脚步声,他绝难睡得着。
很快值班护士就过来查房,先是检查仪器是否正常运行,接着把钟华强摆得好好的日记本收入抽屉里,最后替钟华强掖了掖被子又出去了。
等到值班护士的脚步声渐渐没了声音,钟华强才又睁开眼睛,默默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,看了很久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久得多。
——“如果今晚是我最后一个晚上,那就让我做完答应了小鬼们的事后再走吧!”
钟华强心中这样想着,手伸到床下拿上来一个长方形木盒,打开,透过窗外和门外的灯光,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有着许多正方形石块和几把刻刀。
是的,钟华强是个手艺人,从小就学了一手精湛的雕刻技艺,并以此为生,在这个行业里也算是个佼佼者,钱虽然赚得不是很多,但也足够让他在医院里一住就是几个月。
看着盒子里面的胚石,钟华强眼睛里有着水一般的柔情,用手轻轻抚过它们,最后选了一块拿在手里,拿捏了几下,就开始雕刻起来,动作初时很平缓,不急不燥,渐渐地越来越快,切、削、刻、旋……各种技法在他手中精准而娴熟,不多时一块古朴大方的印章被雕刻完成。
房间内的灯光确实昏暗得可以,钟华强的身体也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,但是他的眼,他的手却不曾眯过或抖过一下,他专注而虔诚,简单的印章被他当成世间最精美的艺术品来雕琢,精气神格外集中。
不知不觉间,手中的印章就被雕刻完成,钟华强拿着印章看着,久久没有动作,突然一声叹息从他口中叹出:“唉,没想到临死的时候才领悟到这一层境界,是幸运,还是遗憾?”
钟华强苦笑中将印章轻放在桌上,再次拿起一块胚石雕琢起来,这次动作更加行云流水,完美得让任何一位雕刻大师汗颜,很快盒子里的胚石就被一个又一个雕刻成印章,并排放在桌上。
看着它们,一种源自内心的愉悦萦绕钟华强心中,久久没有淡去,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死亡并不可怕,世间的烦恼更是让人可笑。带着这份愉悦、这份轻松,钟华强含着笑很快睡去,睡得格外深沉……
鸟语、花香、炕头、木屋,还有带着花草芬芳的微风,这些都不是工业城市能有的东西,更不是医院能有的东西,当钟华强再次睁开眼时,还没等他为再多活一天而高兴,就被眼前的这些景象吓了一跳。
“这里是……哪里?”
钟华强真有点懵了,窗外随处可见枝繁叶茂的大树、生机勃勃的花草,还透着许多芳香,这里明显是在某座山里,而且还不是之前所在城市附近的山,这点从温差和花草上可以感受得出来。
钟华强很快排除了恶搞真人秀节目的可能,因为没有人敢拿一个随时会死翘翘的人来这么玩,那这到底怎么一回事?怎么一下子就来这里了呢?
钟华强并不害怕或者担心,他本来就是只有几天可活的人,大不了就是一死,有什么好怕的,不过目前的情况让他起了好奇心,打量了一会周围后,就起身走下炕头,打算出去查看一番,只是这一走却让他惊呆住了。
这手,这身体?
“靠,这怎么回事?我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钟华强终于被这突然的变化惊骇到,这身体居然不是他原来的身体,虽然没有看镜子,但自家的身体怎么样,他怎么会不知道?
他的手脚不可能这么短小,尤其是双手,他可是雕刻艺术家(自封的),手都是经过特别保养的,白嫩得不要不要的,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古铜?还这么多老茧,这分明就是一双经常干粗活的手。
身体更不用说,他的身体早就被病魔掏空,整天病怏怏的,哪来这么活力,而且最要紧的是也没那么矮小啊!
这身体看着能有个一米六高就阿弥陀佛了。
“对了,镜子!”
正好门边上挂着一面镜子,钟华强赶忙跑过去,一看果然不是熟悉的自己,而是一个长得有些喜感的中年男人。
镜中的男人有着光秃秃的脑袋,与浓黑茂密的双眉成了正比,双眉之下一双大眼睛此刻正完美反应出钟华强内心的惊愕,长长的脸上有着一个大大的鼻子,让人看了忍不住会想起国际巨星成龙,但最让人深刻的却不是这个大鼻子,而是它下面的那两撇胡子,总会随着嘴巴上动下跳,很是有喜感。
“这人……我靠,是光头强?”
钟华强可是已经看熟了《熊出没》,对光头强那是记忆尤深,所以一下子就认出镜子里的人正是光头强。
钟华强越看越心惊,心头突然闪过一个非常荒诞的想法,赶紧四处张望寻找,终于在墙上找到一本日历,一看根本不是十一月份,而是凉爽的五月天。钟华强脸色顿时大变,同时带着一丝侥幸急奔出卧室,他想再去确认一番!
出得卧室,所见一目了然,不过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,厅卫厨一体,十分简陋,多是木材搭建,和记忆中的情景一般无二,钟华强还特别关注了下屋角上方的橱柜,它的门已经损坏,被用钢丝吊在上面,再往屋外看,木材拼凑起来的围栏环绕房子周围大片土地,围栏之外也有着许多空地,但却是除了许多光秃秃的树桩外再没其他东西。
此些种种无不和《熊出没》里光头强的木屋一模一样,钟华强心底的那丝侥幸终于再也站不住,被摔得是粉身碎骨。
“喵——”
正当钟华强看傻了眼的时候,本来只有钟华强的房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猫叫声,惊得钟华强身体瞬间僵直。
钟华强努力转动他那略显僵硬的脖子,看向叫声处,那是大门旁边的窗台上,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着一只有着蓝色皮毛,外带些白色短毛的大肥猫。
这只肥猫有着尖尖的耳朵,漂亮的蓝宝石眼睛,脖子上戴着一个领结式的猫环,此刻正咧着嘴,像是在讨好一样看着钟华强。
蓝色的猫不常见但还有,有着和倒刺一般耳朵的猫十分罕见却也不是没有,不过表情这么人性化的猫钟华强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。
看着它,钟华强突然想到《熊出没》里不正好有一只这样的猫吗?那是光头强的宠物,一只胆小、懒惰、狡猾,还总爱通风报信的猫。
“肥……肥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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